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?-《秣马残唐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换了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。

    这帮人就主动送粮来了。

    三千石粗米。

    八百石精米。

    一千二百石豆麦杂粮。

    白送。

    马賨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开始突突地跳。

    他咬着腮帮子里的肉,咬得满嘴都是血味。

    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滚烫怒意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“姓周的——!”

    马賨的怒吼声在正堂里炸开。他被捆着双手,浑身的力气全灌进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“贼入娘的——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马家的饭!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,背后的绳子被兵卒死死拽住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帮狗辈!潭州城里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嘶裂,眼眶涨满血丝。

    “有一个算一个,全是养不熟的狗贼!”

    周贵跪在地上,面如土灰,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。

    刘靖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袁袭会意,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,快步上前,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!呜呜——!”

    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,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贵。

    堂中安静了几息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,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,最后收回来。

    声音放缓了些,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诸位有心了。潭州城经此大变,百姓受苦不少。城中粮价的事,本帅已有耳闻。”

    “今后潭州由宁国军治理,一应粮价税赋,自有官府定夺。诸位既是本乡大族,往后但凡安分守己、依法纳粮,本帅绝不为难。”

    “先回去吧。城中秩序未定,少在街面上走动。粮食的事,稍后自有人去接收。”

    周贵如蒙大赦,连磕了三个响头,领着众人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。

    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。

    刘靖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,眉心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节帅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病秧子开了口。

    刘靖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马殷跑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“追是追不上了。以那老贼的本事,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。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,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。三股人马若在岳州汇合……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堂侧挂着的一幅旧舆图前。

    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岳州巴陵。城高池厚,北临洞庭湖,水路四通八达。”

    “许德勋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,但底子犹在。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。”

    “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、征发丁壮……龟缩巴陵依湖而守,他们不愁吃喝、不愁退路。”

    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更麻烦的是洞庭湖。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。”

    “许德勋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,但船还在。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,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,也堵不住水路。”

    “马殷随时可以从湖上走。”

    袁袭接口道:“不过,常盛这一路打下来,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。若攻城之时,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——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,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。拖上两三个月,城里存粮耗尽,许德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刘靖瞥了他一眼,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指沿着湘水向南移动。

    “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,有两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。”

    指头敲了一下巴陵。

    “北上与康博汇合,外加常盛的水师,先攻岳州。巴陵一破,马殷、李琼、许德勋、秦彦晖一网打尽,湖南再无后患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,接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但巴陵不同于潭州。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,都远非潭州城可比。有李琼这样的宿将坐镇,又有水师接济粮秣。保守估计,强攻也需三五个月。若战事不利,拖到明年也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病秧子微微点头,拢了拢袖口,接道:“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。巴陵城中现有存粮,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征集,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。也就是说,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内合围巴陵、断其外援,守军自己便会崩溃。”

    刘靖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。

    “其二。”

    “命康博看住岳州,我率大军南下,先收拾姚彦章和张佶。衡州、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。”

    “把南边诸州逐个拿下。届时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岛。”

    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
    “缺点也摆在明面上。湖南大得很,拿下南边六州,进展顺利也要半年。”

    “半年时间任马殷在岳州经营,招兵买马、联络外援——变数太多。”

    堂中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庄三儿头一个跳出来,嗓门压不住:“节帅,末将说句粗话——按原定计划办!擒贼先擒王!”

    “猛攻岳州,啃碎这块硬骨头,余下的都是土鸡瓦犬!”

    病秧子在旁边点头:“属下赞同。衡州方面有季仲与柴根儿盯着,卢光稠的两万兵马在郴州一带也能牵制张佶。南边暂时翻不了天。”

    他拢了拢袖口,补了一句:“巴陵虽硬,但马殷刚丢了老巢,军心必乱。越早打越有利。拖得久了,反倒让他缓过劲来。”

    袁袭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回舆图上,盯着巴陵那个位置看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先取岳州。”

    一锤定音。

    转回主位坐下,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“都先下去歇着。潭州刚打下来,城里百姓要安抚,大军也要好生休整。这些人往后都是我的子民,不可怠慢。”

    庄三儿和病秧子领命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着嘴站在堂侧的马賨身上。

    “把布取了。”

    亲卫上前,拽掉了马賨嘴里的破布。

    马賨吐了口唾沫,混着血丝,砸在石板地上。

    抬起头,瞪着刘靖。

    “你不杀我?”

    刘靖吩咐亲卫:“把马将军带下去,另拨一间洁净厢房安置。一应供度不许克扣。”

    看向马賨。

    “马殷的胞弟,往后或有大用。好生看管——莫让他伤着自己。”

    马賨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挣扎。

    他转身的时候,脊梁挺得笔直,哪怕双手反缚、浑身血污,步子仍然迈得又大又稳。

    就这么仰着头,走出了正堂。

    竹帘落下。

   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镇抚司千户求见。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
    刘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让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竹帘再次掀开,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此人三十五六岁上下,中等身量,瘦而精悍。

    一张窄长脸,颧骨高耸,两腮深陷,面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的暗色。

    他眉梢有一道旧创,约寸许长,把眉毛断成了两截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不大,却极亮,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。

    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皮绦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渍的麻鞋。

    与其说像个千户,倒更像是哪个坊巷里走街串巷的负贩小商。

    事实上,他在潭州城里潜伏的这大半年,干的确实就是负贩的营生。

    挑着一副篾箩担子,里头装着针头线脑、火石火镰、磨刀石和驱蚊艾草之类的零碎物事,每日从南城走到北城,再从北城折回南城,走街串巷,吆喝叫卖。

    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卖杂货的负贩小商。

    此人名叫长安。

    是镇抚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。

    长安进了正堂,摘下斗笠,露出一头用青巾扎得紧紧的短髻,单膝跪地:“镇抚司千户长安,拜见节帅。”

    刘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两人不曾见过面。

    镇抚司的规矩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每一级只对直属上官负责,横向之间互不相识。

    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、潜入潭州的。

    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,但具体是谁、长什么模样、在哪条巷子里蹲着,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直到今日城破,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你在潭州经营半年,城中流言散布、府库文书抢夺、马殷家眷截留——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。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,省了我莫大的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功劳暂且记下。待平定湖南,定会厚赏。”

    长安面上一喜,随即敛了神色,垂首道:“节帅谬赞。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,全赖节帅统御有方、运筹帷幄,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。这功劳万万不敢居。”
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奉承的话少说。”

    声音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。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,百姓断粮断水、惶恐不安,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。人心不定,后头的事便都难办。安民这一桩,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。”

    长安闻言,眉梢微微一挑:“节帅提起此事,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长安直起身来,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楚。

    “回节帅的话。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,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,闹得鸡犬不宁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在压一个冷笑。

    “这本是高郁的主意,初衷不算错。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,挨家挨户踹门搜检。但凡查不清来历的、交不出过所的,全部拿下关押。”

    “可关押之前呢?先搜身。搜完了身呢?搜屋子。搜屋子的时候,金银细软、铜钱布帛,但凡看得上眼的,全往自己怀里揣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,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‘窝藏细作’为由拿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人押到坊正那里,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,要他拿五十贯买命。那店东拿不出来,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更过分的。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,男人去年病死了,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。”

    “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,翻出了一面铜镜——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——硬说是‘通敌证物’。寡妇跪地求饶,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,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……”

    长安说到此处,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,那寡妇已经投了井。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。”

    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个案。属下查过,大索那几天,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,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跑?不是因为流言,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

    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——那一行写的是“临湘坊寡妇投井”。

    “这些事,你手里有多少实证?”

    长安道:“属下这些天来,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。谁在哪条坊巷、对何人、做了什么勾当,日期、人证、物证,一桩桩一件件,俱已核实登录在册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那卷册子。

    “这里头记着的,总共四十七人。有巡城的队正、火长,有坊正、坊丁,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,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。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。”

    刘靖搁下册子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马殷的手令,马殷的官吏,马殷治下的恶政——这笔账,百姓记在马殷头上。如今马殷跑了,这帮人还留在城里。”

    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。

    他立刻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此事就交予你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拍了一下案面。

    “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,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,全部捉拿归案。”

    “当众审理,当众宣判,当众行刑。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。让百姓都来看。让他们知道。”|

    “马殷在的时候,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;马殷走了,新来的宁国军,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。”

    长安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属下领命!”

    他直起腰来的时候,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。

    拿起案上的册子,戴上斗笠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潭州以北。

    铜官驿一带。

    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,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。

    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,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,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。

    午时过后,日头最毒的时候,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。

    说是“走”,不如说是“拖”。

    约莫七八十人,衣甲不整,盔歪甲斜。

    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,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。

    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,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,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,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,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。

    这是马殷的亲卫营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是亲卫营的残部。

    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,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。

    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,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,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。

    黑灯瞎火之中,谁也顾不上谁。

    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,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,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,蹲到天亮才敢出来。

    天光放亮之后,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    到了午时,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。

    走在队伍最前头的,是亲卫营的校尉,一个四十来岁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。

    此人名叫韩七,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,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。

    昨夜混战中,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。

    他从马背上摔下来,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,当场磕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,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,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以为自己死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还能攥拳头。

    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,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。

    脑袋里嗡嗡作响,左膝磕了一块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。

    爬起来之后,他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。

    有几匹马还没断气,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更远处的田野里,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。

    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。

    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。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从天亮找到午时。

    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。

    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,可那个最要紧的人,始终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韩七站在官道中央,面色铁青。

    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。

    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“昨夜太黑了,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,阵形全散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,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,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……小的被挤到路边,等回过头来,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你以为跟他在一起,他以为跟你在一起。

    到头来,谁身边都没有。

    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。
    第(2/3)页